星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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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:猴子老爹

距离地球二十光年远的地方,有一颗被人类命名为Gliese581的恒星。此刻,一艘月球大小的星舰正倨傲地泊在它那闪耀着血红色光芒的内核里。

星舰内,执行上校恭谨地向最高统帅汇报:“统帅阁下,根据采集到的思维波显示,这里的智慧生命丝毫没有意识到观测的危害,显然,在将近一万年的生命长河中,它们每时每刻都在浪费着观测资源。根据星际宪法,我们有权在不谈判的前提下将其囚禁。”

统帅周围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思维场散发出红色光芒。执行上校出去了。

两个宇宙时之后,这颗恒星表面同时闪现出无数个恐怖的耀斑,刺目的白光从血红的恒星内部迸射出来。在光速视界看不到的景象是,整颗恒星表面急速升腾起一层银雾,这团紧紧裹住恒星的银雾如气球般越胀越大,它迅疾地漫过虚空,漫过行星,一直漫延到几千万公里外才戛然而止。

从光年以外的角度看去,此刻的Gliese581变成了一只以恒星为熔丝的泛着微微银光的灯泡。细心观察后可以发现,这只大灯泡最奇特的地方,是灯泡外围那一层物质能够反射所有波段的电磁波,也就是说,倘若处在灯泡里面,就再也看不到灯泡外面的世界了。


长途车一如往昔地颠簸。李墨木然地掏出烟,扭头看看昏昏入睡的老婆孩子,又把烟轻轻放回兜里。

这是一次什么样的旅程啊?李墨双手抱头,眼泪簌簌而下。结婚七年,却从没有让老婆真正开心过,难怪她要离我而去。可为什么是现在?为什么非要在孩子懵懂人事的时候,让他也饱受骨肉分离之痛呢?仔细想来,还是自己的错,为什么总给老婆希望?如果自己安心工作,不再妄想那虚无缥缈的辉煌,估计她早就远走高飞了,何苦要等到现在?

想到这里,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,一个多好的题材啊,你完全可以把它写成另一篇小说的。李墨赶紧从兜里掏出记事本——

嘿嘿,别傻了。另一个声音冷冰冰地袭来。你的文章一文不值,这是被证明了的事实,彻底抛弃幻想,老老实实回去打工吧,老婆都写丢了,你还想失去什么,儿子吗?

李墨手一松,记事本掉到脚下。他瞄了一眼老婆,老婆秀美的脸庞贴在并不舒适的椅背上,已然被硌出几道深深的印痕。记事本孤零零地躺在脚下,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捡起来,小心地放回兜里。

这是一次奢侈的旅行,至少对他而言如此。

老婆决定彻底离开,他可以面对,可孩子呢,怎么对他解释呢?两人颇费了一番脑筋,最后,他们对儿子说,妈妈要去你喜欢的星星上工作了,以后想妈妈的时候,抬头看看星星就可以啦。五岁的儿子哪里懂得成人的玄机,手舞足蹈地让妈妈带着他一起走。妈妈只好告诉他,星星太高了,你又这么小,不小心掉下来摔坏了怎么办?儿子安静下来,歪着头想了一会儿,突然问道,妈妈在哪颗星星上工作啊?天空这么大,我怎么找得到你那颗星星呢?妈妈随口回答说,每一颗星星我都会去的,我可以在星星上跳呀,从这颗跳到那颗,又从那颗跳到这颗,所以,每颗星星上都有妈妈的。

那时正是夜晚,儿子抬头望天,突然大哭起来,我不让妈妈去,妈妈就留在家里,好不好?两个人懵了,以为儿子察觉出了什么,他赶紧俯身安慰儿子。儿子哭了好一会儿才指着夜空说,星星这么少,妈妈在上面跳,一不小心会摔下来的,说着又哭起来。李墨鼻子一酸,儿子,天空上有好多好多的星星,妈妈不会摔下来的。老婆也附和着哄道,是啊是啊,妈妈不会摔下来的。儿子哭着说,我不信,你看,就这么几颗。两个人这才抬起头。偌大的夜空中,只有零星的几只小眼睛在眨动——喧嚣的都市,怎么可能看到很多星星呢?看着老婆毅然决然的眼神,李墨想了想,大声说道,好吧,儿子,爸爸让你看看真正的星空。


“当前目标编号:GR0718;演化阶段:主星序中等;资料显示,该恒星环绕有八颗行星,其中三号行星上有文明体征。”星舰成功跃迁到另一颗恒星的内核,执行上校向统帅汇报道。

统帅面前出现了这个星系的模拟运行图。多么优雅精致的系统啊,可以说增一分太繁,去一分太简。他的思维场依然是淡蓝色,内心深处却颇感失望。根据经验,优美的天文系统孕育出的文明通常都会羸弱不堪,他的舰队根本就派不上用场,只能继续执行工程兵的任务。

统帅索性抹去了运行图,那篇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上古残文又挑战似的横在眼前,可以说,这段残文是此番旅途中唯一让他眼前一亮的收获。

几个宇宙月前,星舰在搜索目标时,偶然从引力波湍流中截取到一段奇怪的信息。就在破译信息时,星舰中央处理系统信号灯开始急剧闪烁,要不是统帅及时赶到,恐怕连中央系统都会遭到不可修复的损害。面对连中央系统都无法破译的信息,统帅决定亲自操刀破译。经过一个宇宙月的时间,凭借上百万年的阅历和经验,他终于破解出其中几段话:

当时,哪怕一个个体自取灭亡
你们的宇宙都会变得坦荡
后来的智慧啊
你们哪里知道
到处都是看不到的墙

参谋官看着残文的属性信息,思维场闪现出难得一见的亮蓝色,“统帅,这段信息至少有一百亿年的历史,说不定,两百亿年也是有可能的,这是星际联盟得到的年代最为久远的文明信息!”

记录官也禁不住恭喜道:“统帅阁下,凭借这段上古残文,您完全可以在浩繁的星际史书中留下大名。据我所知,对联盟来说,百亿年前的历史一片空白,我的老师为了探索这片空白曾穷尽一生,最终也只得到了一句话。”

“他得到了什么话?”听到记录官也开了金口,统帅的兴致更高了。在联盟中,记录官自成一体,他们只是客观地记录看到的一切,以备联盟监督。通常情况下,他们都是不发表意见的。今天连记录官也发表了意见,可见这条信息有多么重要。

“那个时代发生了一场战争似的混乱。”记录官回答。

“战争似的混乱?莫名其妙。”参谋官不以为然。

“不存在莫名其妙的事物,历史本来就是简单的重复。”统帅悠悠说道,“我们必须搞清那段历史,可惜我们缺少机遇。”

在接下来的旅途中,统帅甚至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破解残文上,枯燥的星囚计划转由参谋官实际负责。

看着默然不动的统帅,参谋官知道统帅又一次深陷沉思。他发出一个执行信号,执行上校根据既定程序开始取样。

一束极细的光波如触须般从恒星内部伸出,径直飞向第三颗行星。八分钟后,光波的前端如水母般变幻出一张透明的巨口,将整颗行星一口吞下。所幸的是,这束光波只是聆听者,它的任务是探测行星上纷繁杂乱的脑电波,不会给行星本身带来任何影响。

信息处理系统很快就得到了分析结果,执行上校却犹豫起来,“参谋官阁下,他们将近五千年的文明也是在浪费观测资源,根据采集的思维波显示,这里的智慧生命似乎也没有意识到观测的危害……”

“似乎?”参谋官的思维场震颤起来,“上校,我不得不提醒您,这个词汇在观测报告中是不允许出现的。”

“是的,阁下。我清楚自己在说什么,可实际情况就是如此。他们没有意识到观测的危害,但是至少有一个生命体正在认真地思考此事,因此又不能将他们绝对定义为浪费资源。”上校有些紧张,字斟句酌地回答。

参谋官一愣,随即向上请示道:“统帅阁下,对于这种情况,也许只有您才能给出明确定义。”

统帅从沉思中醒来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把那个生命体传送过来吧。”

参谋官的思维场闪了一下,统帅问道:“难道您有不同看法?”

参谋官留意了一下旁边的记录官,“统帅阁下,从报告来看,那个生命体并没有明确地认识到观测的危害,或许只是一个思维活跃的生命体在遐想,甚至,一个思维不正常的生命体也可能会有超前的想法。既然他们没有科学地认识到这个问题,就证明五千年的观测量确实是被浪费掉了,他们没有谈判的资格。如果将他上传到星舰谈判,根据联盟法律,必须要得到他的同意才能囚禁地球。到那时,我们必须面对这样的低等生物,还要和他讨价还价,那样会不会很尴尬?”与此同时,他用军事加密频道向统帅报告,“很显然,如果不谈判,我们可以节约两个宇宙时的时间,还可以节省对六十亿个生命体的观测量。”

统帅扬声说道:“参谋官阁下,自星囚工程开展以来,我们还从来没有和被囚文明谈判过,是时候让谈判率的分子变成一了。”在加密频道里,他向参谋官解释,“您的想法很实际,可记录官会将整个执法过程一丝不差地记录下来,存到星际联盟的档案中。过于强横,对你我都没有益处。GR0718文明文弱内敛,阁下也清楚,操控他们是很简单的。既然他们侥幸达到了标准,我们何不借此来淡化一下星舰上浓烈的军事色彩呢?”

参谋官的思维场闪出一连串表示拜服的紫红色,“统帅高见!”

记录官的思维场也闪出了赞同的米黄色,“统帅,作为一名记录官,我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力,但是,站在个人立场上,我支持您的决定。”


长途车到达嶂石岩时已是黄昏,李墨一家顾不上欣赏威严耸立、直插云天的绝壁,就匆匆找了一家旅馆住下来。他们想看的,只有那片繁星璀璨的夜空。

夜幕终于降临。李墨牵着妻子的手默默走进荒野,周围群峰黝黑,在天边挥洒出一幅群魔乱舞的末世图。儿子倒是兴高采烈,天上的星星真的好多啊,多得可以连成一片。李墨抚摸着儿子的大头,“天上的星星多吧,多得可以让妈妈跳来跳去、摔不下来,是吗?”

儿子使劲点着头,“是的,是的,妈妈一定掉不下来。”

妻子的手握得越来越紧,显然,这种离愁让她也难以割舍,可是,一个人的心飞走了,又何必将她的人牢牢拴在木桩上呢?有那么一段时间,儿子似乎和他们心意相通了,使劲攥住妈妈的手,安安静静地仰望星空。

三个人和大自然融为一体,个中滋味只有这一家人才知道。

儿子伏在妈妈怀里睡着了。李墨说,就让他再睡会儿吧。妻子点点头,半年多来,妻子第一次没有和他唱反调。李墨苦笑了一下,自己命该如此,谁让自己喜欢上一个事业型的女人呢?

躺在床上关灯的刹那,李墨感到黑暗猛然从四面八方涌来,让他难以呼吸。人生,这就是人生吗?他努力不去想这些事,而是用他惯用的精神转移法强迫自己去构思作品。的确,只有沉浸在思绪飘飞的创作中,他才能感到快乐——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,才让妻子离别远去。

微观世界是不可观测的,每一次观测都会导致相应的波函数坍缩。可是,微观和宏观真的有区别吗?如果有区别,那么界限在哪里?如果没有,那么观测同样会导致宏观世界的坍塌,或者,当观测量积累到临界数值时,整个宇宙也会坍缩吧。想到这儿,李墨笑了,威风凛凛、不可一世的宇宙,也可能瞬间就像肥皂泡一样爆裂,究其原因,却仅仅是因为人类在不停地看它——多么剽悍的人类啊。

窗外没有灯光,群星毫无遮拦地映入眼帘。恍惚中,一道极细极亮的线从西方迅疾地破空而来,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,将天空迅速地一分为二。这绝对不是流星,因为它就是一丝亮线,不管延伸多长,后面的尾迹还是那样明亮。不可思议的是——亮线正向李墨的窗口直冲过来。

整间屋子立时白亮亮一片。李墨眯起眼睛看看老婆孩子,两个人依然沉睡。他想大叫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白光越来越强,不多时,所有景物都被淹没在白光里。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拧自己的腿,以便验证是否在梦中,手到之处,空空如也,腿消失了?他又向上摸,臀、胯、腹、胸,什么都没有,李墨明白了,手臂也是不存在的,所谓的伸手,只是大脑发出的一个指令而已,就像幻肢。可是此刻,至少他还有大脑——灵魂?难道这就是灵魂?

白光终于消散,他再度看到身体时,身边曾经的一切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抬眼望去,紫红色的辉光弥漫在巨大的穹顶外,辉光中,可以清楚地看到亿万条针状体在闪闪发光。这是哪里?

“我们真正的故乡。”一个声音悠扬地响彻整个空间。

李墨全身一颤,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纯粹由几何形状组成的世界中。面前有几个闪烁着各色光芒的球体,球体旁边很随意地摆放着一个金字塔状的椎体和一些正方体,不远处还有蛋状体、圆锥体等各种各样的几何体。

李墨大脑一片空白。

“恐惧是没有必要的,我们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。”统帅发觉眼前的生命体惊惧异常,马上用刚学到的地球语言安慰道。

李墨定了一下心神,意识到只有自己身处险地,妻儿不在这里。哦,还有什么消息比这更好呢?他长长舒了一口气,发现自己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下来——原来只要妻儿安好,哪怕自己的生命都是次要的,老婆啊,你知道吗?

“不愧是地球文明中的佼佼者,你有资格代表整颗行星与星际联盟谈判。”看到李墨的生理指数渐渐趋于平稳,统帅感到十分惊奇。根据经验,类似的生命体遇到如此大的环境改变,通常需要几个宇宙时才能恢复。

“谈判?星际联盟?这是什么地方?”李墨盯着眼前这个闪烁着各色光芒的球体,下意识地喃喃自语。

“根据信息显示,你的大脑曾经思考过宇宙不可观测的问题。坦率地说,这个想法是正确无误的,而且,由于你进行了正确的思考,地球将因此获得一丝光明。”

一种别样的感觉涌上李墨心头,难道这就是从没有体验过的所谓成就感?

统帅接着说道:“当然,你并没有能力确认这个事实,所以,星际联盟对人类的判决只能是增加宏膜半径,给你们多留出一些空间。”

李墨听得一头雾水,讷讷说道:“这是什么地方?你们没手没脚,怎么可能发展出文明?难道,我在梦中?”

另一个球体也闪烁了一下,这次是参谋官,“这不是梦,此刻,我们在恒星GR0718——也就是你们称之为太阳的内部。”

“啊?”李墨的嘴巴张大了。

“没必要惊讶,只有在恒星核心才能获得足够的能量进行空间跳跃,几何状的外表也只是一种自我选择罢了。”参谋官说道,“宇宙中有如此之多的文明在持续不断地观测,势必会毁灭所有文明,我们有必要控制所有文明的无度观测。地球人,既然你已经认识到观测的危害,那么就应该同意我们的做法。”

“恕我直言。”李墨想了一下,试探着问道,“请问谁赋予了你们这样的权力呢?”

统帅威严地打断他的话:“没有必要在这种问题上浪费时间,总要有文明站出来保护宇宙。如果一个文明观测了几千年甚至上万年宇宙,却丝毫没有发现自己对宇宙的危害,你认为这样的文明还有资格继续观测宇宙吗?”

李墨张了张嘴,却不敢再说下去,只好转变话题轻声问道:“您的联盟有跨越星空的能力,地球不过是一粒尘埃,您要控制我们的观测活动,不会用……最原始的方法吧?”他咽了一口唾液,紧张地看着眼前散发着蓝光的球体,生怕他做出肯定的回答。

“你是说毁灭?那是粗鲁而无道的,我们绝不会那样做。星际联盟只是要减少宇宙间的冗余观测量。就如同……”统帅顿了一下,他的思维场扩散开来,与不远处的一个半球形云状物质结合在一起,“哦,正如同你们那个为了保护地球而控制各国二氧化碳排放量的‘哥本哈根协议’,不会发生任何种族性灭绝事件。”

“但‘哥本哈根协议’根本形同虚设,如果不被所有国家批准,这个协议很难执行。”李墨反驳道。

“那是因为你们没有相应的技术手段来协助解决问题,但我们拥有这种手段。对于只会消耗观测量却没有意识到观测危害的文明,我们会强制执行;而对于没有浪费观测量的文明,我们会和它的代表谈判协议执行。”

“强制执行?协议执行?你们要执行什么?”李墨的手心湿漉漉的,他纳闷自己为何会如此关心人类的未来,曾几何时,他以为只有英雄伟人才会有这种使命感。

“所属恒星将被罩上宏膜,这层天幕能够反射所有电磁波,简单地说,行星上的生命从此不能观测到任何天幕以外的星体。幸运的是,由于你的存在,我们决定在火星外的小行星带建造宏膜,你们仍然可以在天空中看到五个大天体,运气好的时候,还会有几颗闯入的彗星来点缀星空。”一个怪异的想法在统帅的思维场中一闪即逝,平静的淡蓝色光芒里第一次荡起了涟漪,他愣了一下,喃喃说道,“或许几百年以后,在人类的意识中,小行星带以内就是整个宇宙了。”

“如果我们反抗呢?”李墨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
“我希望如此。让整个联盟最高级的星舰来执行工程兵的任务,本来就是牛刀小用,而动用星舰,就是为了防止某些未知的高级文明对‘星囚计划’进行干扰。遗憾的是,几个宇宙年过去了,我们还没有使用过武力。至于地球……”统帅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那么,我们有权自行清除这层宏膜吗?理论上说,太阳系是我们的。”李墨不由自主地扫视了一下四周——这都是些什么啊,简单明了的外形,分不出是生命还是设备。

“亲眼看到宏膜以后,你就不会有此想法了。人类想要破坏宏膜,大致相当于蚂蚁啃食大坝。”统帅的口气平淡至极,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。

千里之堤,溃于蚁穴。李墨脑海里闪出一句成语,可是,溃堤的毕竟是水,不是蚂蚁啊。如果宏膜如此脆弱,星际联盟又何必千里迢迢地赶来建造呢?既然不能破坏,那么还是想办法阻止才好,可自己只是普通人,又有什么办法来阻挡横行宇宙的战车呢?

“统帅阁下,我只是一个普通人,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担此重任,您应该和代表人类的联合国谈判,而且,星空……”李墨蓦然警醒,儿子遥望星空的眼神跃入脑海,如果没有星空,他会怎样?

“星空!你们不能遮挡星空啊,那是人类发展的动力所在!”他不顾一切地大喊。

“说起星空的重要性,它不止对你们,对所有文明都是重要的。由于你的存在,星际联盟已经为人类留出五个天体,这是联盟最大的让步了。现在我们需要做的,便是你同意囚禁地球,然后结束这场谈判。”统帅的口气变得急躁起来。

李墨努力回忆小说中的谈判场景,可是一无所获。情急之下,他不再顾忌,“如果我不同意呢?”

“你还不知道吧,由观测引起的空间坍缩是可以发生在宇宙局部的,既然人类可以随意观测别人,别人同样也有权力观测人类——这一点,你无可辩驳。如果你明知道观测有害却仍然不同意囚禁,那么恒星GR0718区域将会被公示为可观测区域——不要忘记,所有智慧生命都有好奇心的。”统帅丢下这句话后,球体安静下来,不再有任何言语了。

如果那样,地球无疑会被观测得局部坍缩。李墨站在原地,不知道怎样做才好。星际联盟一定有所顾虑,否则为什么非要让自己同意才进行囚禁呢?

“如果想为人类做点什么,就去了解一下建膜过程吧,至少可以留下记录供后人参鉴。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李墨循声望去,一个金字塔形的锥体正散发出柔和的绿色光芒。

“你是谁?”

“星际联盟记录官,负责准确无误地记录每一个‘星囚工程’的执行情况,以供联盟监督。”


巨大的宏膜发生器就建在指挥舱外,这是一个悬浮在空中直径有十米的银色圆球。走近圆球,李墨不由自主地伸出手,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呈正方体的执行上校,上校笑了,“没有问题,你可以用手触摸它。”

李墨将手放到银球表面。一种温暖的滑腻感从手上传过来——就是它,将让儿子失去所有希望?

“上校先生,可以看一下宏膜的真面目吗?为此我将谨记终生。”

“你触摸的就是。”上校回答。

“啊?我以为它只是发射装置。”李墨这才注意到,银球表面不时荡起波纹,原来银球表面不是固态的,宏膜被牢牢吸附在球核周围。李墨的眼神透出一丝疑惑,凭这点东西,就能够覆盖整个天空并反射所有光线?

上校看着他的表情,轻蔑地说道:“收起你的怀疑吧。稍后你将亲眼看到它连续穿透几个星球,凝固在小行星带,之后你就会了解什么是星光不再、暗夜无光了。”

“这样惨烈的过程,会不会将地球一并摧毁啊?”李墨突然担心起来。

“除了会带来剧烈的太阳风暴外,对地球没有更多的影响。不要忘记,它们能够轻松地贯穿任何物体。”上校得意地说道。

“既然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住它,你们用什么来运输保存呢?”李墨不解地问道。

“速度就是它的容器,它只有在接近光速的时候才能贯穿一切。”看着李墨不解的眼神,上校解释道,“低速时,可以用引力将它束缚在任何物体上;被激发以后,它会以光速狂奔,能量的消耗会使速度越来越慢;当降到临界速度以下时,它就会戛然而止。根据计算,建膜物质到达小行星带后,速度刚好降低到临界速度以下,它们会在那里完成转变,变成一张牢不可破的膜。”看着李墨目瞪口呆的表情,上校示意了一下几米外的一条红线,“看到那条红线了吗?一会儿引爆的时候,我们站在红线外就可以观看。”

“不要任何防护设备吗?”

“没有必要。建膜物质将在瞬间被加速到光速,那个时候它们甚至还没有走到这道红线,也就是说,越出红线外的它们能够穿透一切物体。”

“红线里面呢?”

“是地狱,因为它们还没有获得临界速度,不能穿透物体,拥有几亿度高温的建膜物质会蒸发一切物体。”

“那么……”李墨想了一会儿,“或许我可以将一些物体扔到红线里面,虽然会被蒸发,但同时也能阻挡极小一部分物质流,这样是否可以在天幕上凿出一个洞来呢?”

上校愣了一下,打量了一番李墨,“的确可行。不巧的是,你身边空无一物,没有任何物质可扔。哦,对了,我把你从地球上传送过来时,为了照顾人类可怜的羞耻心,顺便将衣服也传了过来。如果不怕赤条条地回去,你可以将衣服扔到红线里。”

“统帅阁下。”李墨突然大声说道,“如果您满足我的一个小要求,我就同意您囚禁地球。”

“如果不同意呢?”间隔一段时间后,统帅的声音才传过来,显然那段上古残文又在困扰他了。

“我想过了,在您的眼中,地球不过是一粒尘埃,如果由于一粒尘埃的毁灭而影响到统帅的宏图伟业,想必也是您不愿意看到的。既然只有经过我的同意才能囚禁地球,那么务必请答应这个条件,而且,对您来说,这个条件是微不足道的。”李墨斩钉截铁地说。

“说你的条件吧。”

“发生器启动的时候,我将身上所带之物全部扔到红线以内,这样能为地球再留出一丝光明,仅此而已。”

“好的,就这样决定了。”统帅思考了一下后,同意了李墨的要求。


执行上校移到发生器边缘,深蓝色的思维场急剧扩大,将宏膜发生器笼罩起来,而后思维场中闪现出几个亮点,亮点熟练地在发生器上碰了几下。

上校退到红线外,揶揄地说:“人类先生,十秒钟后建膜物质将喷发,你赶紧脱衣服吧。”

倒计时开始,10、9、8、7……

李墨没有动。他忽然惊慌起来,这些外星人说做就做,他甚至还没有真正做好心理准备。

6、5……

李墨只能想,一语成谶,我真的来到星空上了,老婆,咱们调个儿了。

4、3……

李墨走到警戒线旁,做了一个脱衣服的动作,昏沉沉地,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……

2、1……

没有时间犹豫了,他奋力张开双臂,向巨大的发生器扑去……

0——

蓝紫色的光芒从发生器里汹涌而出的时候,他的整个身体已经牢牢定格在发生器上。

在上校身前,一团深深印着人类身影的蓝紫色光球喷薄而出,这个身影似乎恰恰穿过了自己的身体,竟然将他向后推动了几步。他愣了,不知道这力量从何而来。

“统帅阁下,地球人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,他用自己的身体阻挡了一部分建膜物质,预计宏膜定型后将给地球留下一块很大的暴露区域。这一点我没有想到。”上校羞愧地向统帅汇报。

统帅没有说话,思维场闪烁不定,似乎正在考虑一件重大的事情。

参谋官说道:“统帅阁下,就算我们将这颗星球完全弃之不顾,也不会真正影响到整个宇宙的坍缩,它只不过是一粒尘埃。”

统帅依然没有说话。


地球另一侧,白宫。

总统秘书匆匆走进宽敞的办公室,慌乱地说道:“总统先生,天文台传来紧急报告——通过天文望远镜的观察,太阳表面同时出现无数巨大的耀斑,这……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现象。”他边说边递过来一沓照片,“您看,这是他们的观测记录。”

照片上,刺目的白光从血红的太阳表面迸射而出,把太阳表面撕扯得七零八落。

“一天之后,地球上所有通信设施将全部失灵,也许,空中的人造卫星都会因此被摧毁。”秘书无助地搓着手。

总统考虑了一下,随即命令道:“为防止一些人趁火打劫,命令常规部队马上进入临战状态。”


太行山深处,夜已极深,李墨的妻子突然从睡梦中醒来,她习惯性地用手碰碰丈夫,身边却空空如也。她翻身坐起,儿子依然在沉睡,细密的呼吸声让人心酸。她穿上拖鞋,在屋子里转了一圈,也没有发现丈夫的踪迹。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,她想着,蓦然回首,窗外……窗外的繁星消失了。天阴了吗?

她快步走到屋外。此刻,夜风习习,丝毫没有阴天的征兆,原本湛蓝如洗的星空泛出了淡淡的银光,深邃的夜幕好像一下子拉近了很多,让人觉得天空似乎笼罩了一层淡淡的白云。

“银河决堤了。”不远处有人在小声嘀咕着,她这才注意到许多人都在院中朝天空指点着什么。

“看,那里还有星星。”顺着人群指点的方向,她抬头仰望,反射着淡淡银灰色光芒的天幕上,东方的天空中,渐渐升起一片繁星。说是一片繁星,是因为在这片繁星之外,整个夜空空无一物。这片繁星和周围的天幕泾渭分明,好像是用剪刀在天幕上剪出的一个形状,而且,这个形状,是人形。

妻子突然觉得这个身影好熟悉,熟悉得就像自己的丈夫。是啊,这不是李墨的身影吗?他的影子怎么跑到天上了?

李墨真的凭空消失了。她带着孩子在山村里等了三天,依然没有李墨的下落,她只好对儿子说,爸爸顶替妈妈到星星上去工作了,想爸爸的时候就看看天空吧,他现在就在星星上跳来跳去呢。

说到这里的时候,她自己也会仰望夜空。夜空当中那个醒目的人影里仍然有繁星,用望远镜望去,仍然是繁星无数。每当这个时候,儿子就笑了,骄傲地向小伙伴炫耀,我的爸爸在上面工作,你看,那个人影就是我爸爸画上去的。


星舰继续进行着“星囚计划”。这段时间以来,统帅总是沉默不语,参谋官实在忍不住问道:“统帅阁下,那颗恒星的小生命依然让您耿耿于怀吗?”

“是的,那个生命始终停留在我的记忆中。”统帅动容地说道。

“那不是您的错。”参谋官劝慰道。

“生命的存亡只不过是粒子结构的变换。”统帅思维场发出绿色光芒以示否定,“上古残文说,‘当时,哪怕一个个体自取灭亡/你们的宇宙都会变得坦荡/后来的智慧啊/你们哪里知道/到处都是看不到的墙。’看着那个生命所做的一切,我明白了一件事情,百亿年前的战争,争夺的便是观测量,而我们很可能是战败方,大宇宙用某种未知的手段将我们囚禁在一个类似气泡的小宇宙里。那个时候,没有一个生命体站出来用这么悲壮的方式来突破宇宙的界限,如果真有这样的生命体存在,或许,我们的宇宙,绝不止这区区百亿光年了。”

“您是说……”参谋官呆住了,记录官的思维场也急剧闪动起来,“原来,我们也被囚禁着?”

“这段残文,只能如此解释。”统帅不再言语,将思绪转向舷窗外的无际虚空。

遥望苍穹,那里本该有更多灿烂星空的。

来源: 《科幻世界》2011年1月刊
作者: 张国欣,图片: 猴子老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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